第124章: 槐下酒烈 寻踪无迹-《槐香漫时遇卿安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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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江霖从楼梯间走下来的时候,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,又一层层熄灭。像他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燃起来的、对亲情的期盼,兜兜转转,最终还是彻底灭了。

    他走到地下车库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。整个人靠在座椅上,指尖冰凉,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话。

    父母骂他白眼狼、偷钱的贼,咒他活该断子绝孙,拿他早夭的孩子往死里戳痛处;爷爷奶奶在电话里的质问和失望,说就当没他这个孙子,逼他低头认错。一句句,一字字,像淬了毒的针,密密麻麻扎满了他的心脏,连呼吸都带着疼。

    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空洞。钥匙拧动,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,他猛地踩下油门,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了车位,卷着风驶出了地下车库,开出了小区大门。

    城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飞速倒退,江霖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,指节泛白,脚下的油门越踩越深。车速表的指针一路往上跳,引擎的轰鸣声在耳边呼啸,他却像毫无察觉,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些伤人的话在耳边无限循环。

    他闯了两个红灯,路边的鸣笛声、刹车声此起彼伏,他都听不见了。他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,要去镜山湖,去那棵老槐树下。

    车子一路往城郊开,路过路边一家亮着灯的小卖部时,他猛地踩下刹车,轮胎在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。

    江霖推开车门走进去,声音沙哑得厉害,只说了一句:“拿一瓶白酒,度数最高的。”

    小卖部的老板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和通红的眼眶,愣了一下,想劝两句,可看着他周身那股拒人千里的寒意,终究还是没说出口,转身拿了一瓶高度白酒递给他。江霖扫码付了钱,拿过酒,转身就回了车上,连瓶盖都没等拧开,就再次发动了车子。

    又开了十几分钟,车子最终停在了镜山湖最深处的湖湾边。

    这里人迹罕至,不像主景区那样有熙熙攘攘的游客,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,孤零零地立在湖边,树干粗壮,枝桠向湖面伸展开,像一把巨大的伞。这棵老槐树,和江霖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,几乎长得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小时候父母眼里只有江鑫,没人顾得上他,是爷爷奶奶总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等他放学,给他揣着温热的槐花糕,听他说学厨时受的委屈。后来村口的老槐树被雷劈了大半,慢慢枯了,他再也没见过那样枝繁叶茂的槐树,直到去年秋天,他和心玥开车出来散心,无意中闯进了这片偏僻的湖湾,看到了这棵和村口几乎一模一样的老槐树。

    从此这里就成了他藏心事的秘密基地,成了他每次撞上跨不过去的坎、扛不住的压力时,唯一能卸下防备的地方。

    当初在星级酒店稳坐主厨位置,却被人恶意构陷偷换食材、克扣成本,硬生生被开除,多年的打拼一朝清零,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笑话的时候,他没跟任何人说,一个人开车来这里,靠着粗糙的树干坐了一夜,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咽进了肚子里;后来辛苦攒下的开店启动金,被所谓的朋友骗走大半,连槐香小馆的门头都快装不起,心玥还在满心欢喜地跟他规划小店的未来,他不敢让她担心,只能趁她上课的时候,一个人来这里坐一下午,把所有的焦虑和难处都讲给这棵沉默的槐树听;弘宇走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,他回了老家守了半个月,回来之后,心口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,喘不过气,就总爱往这里跑,抱着粗糙的树干无声地哭,把所有的绝望和思念,都留在了这片湖湾里;就连前阵子和心玥闹冷战,心里又疼又慌,不知道该怎么挽回的时候,他也是一个人来这里坐了半宿,一遍遍想自己哪里做错了,该怎么把他的姑娘哄回来。

    它见过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狼狈,藏着他所有不敢对人说的委屈和难处,也是他在这世间,除了心玥和念念之外,最后一点能安放情绪的地方。

    江霖推开车门,拎着那瓶没开封的白酒,走到了槐树下,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坐下。初春的湖边风很大,裹着湖水的凉意,吹得槐树叶沙沙作响,像极了老家村口,爷爷奶奶摇着蒲扇时的风声。可如今,连那两个曾在槐树下护着他的老人,也不信他了。

    他拧开白酒的瓶盖,浓烈的辛辣味瞬间涌了出来,呛得他鼻腔一酸。他仰头,对着瓶口就狠狠灌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高度白酒像烧红的刀子,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,辛辣的刺激让他瞬间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眼眶通红,生理性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可他咳完,只是抬手抹了一把脸,又对着瓶口,一口接一口地往下灌。

    一口,又一口。

    酒液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滑,浸湿了他的衣领,滴落在树下的泥土里。他像是感觉不到喉咙里的灼痛,也感觉不到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,只知道机械地往嘴里灌着酒,仿佛只有这浓烈的酒意,才能麻痹那颗千疮百孔、疼得快要麻木的心脏。

    半瓶酒下肚,酒意渐渐上头,眼前的湖面开始变得模糊,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、寒心、绝望,也跟着酒意,一股脑地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父母当着心玥和念念的面,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手脚不干净,拿着弘宇的死,一遍遍地咒他断子绝孙;想起他们轻飘飘一句“你再也不是我的儿子”,就斩断了他二十多年的掏心掏肺。

    他想起爷爷奶奶在电话里的质问,想起他们说“我们只信你爸妈说的”,想起他们说“就当没你这个孙子”。就是这两个曾在村口槐树下,把他护在怀里的老人,到最后,也不肯信他一句解释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了弘宇。想起那个小小的、软软的孩子,想起他闭着眼睛再也不会醒过来的样子,想起自己抱着那个小小的身体,连哭都不敢大声的绝望。他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,如今连一句清白,都没人愿意信他。

    全世界的人都不信他。

    生他养他的父母,疼他爱他的爷爷奶奶,他拼了命想留住的孩子也不在了。他好像在这个世界上,成了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。

    江霖又灌了一大口酒,酒瓶里的酒已经下去了大半,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,视线也越来越模糊。可就在这片模糊里,他却无比清晰地,看到了心玥和念念的脸。

    他看到心玥在老宅里,张开双臂把他护在身后,哪怕气得浑身发抖,也一字一句地替他反驳;看到她在阳台抱着他,红着眼眶说“我信你,我永远都信你”;看到她无数个深夜陪着他,把他从弘宇离开的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光里,一点点拉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看到念念软软糯糯地喊他爸爸,小胳膊搂着他的脖子,把小脸蛋贴在他的脸上;看到女儿坐在后厨的小椅子上,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炒菜,眼睛里全是崇拜;看到她睡着的时候,小手也要紧紧攥着他的手指,才睡得安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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